1954年深秋的一个清晨,北京的风带着几分凉意。国防部大楼的走廊里,刘亚楼穿着皮靴,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重重地敲在地面上,仿佛在为自己打鼓。门口的值班员礼貌地点了点头,刘亚楼低头看了看手表——七点二十,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屋里还没有开灯,他隔着门板喊出了第一声报告。屋内依然安静,接着他又喊了一声报告,依旧没有回应。他皱了皱眉头,第三次加重了声音喊道:报告!这时,木门突然被打开,发出一声闷响,彭德怀的短促质问随即传来:刘亚楼,叫唤什么?彭德怀没有穿外套,袖子卷到小臂,眼中带着刚醒来的倔强神情。空气中的尴尬迅速消散,彭德怀摆摆手:进来再说。刘亚楼轻轻走进屋,关上门,但心里仍在回想着那三声没有回音的尴尬。他本以为根据新颁布的见上级必先报告规定,喊几声是遵循的规矩,然而显然,彭德怀并不认同这种做法。
两人坐下来对面,桌上的文件堆得很高,最上面的一份是空军的新装备计划。刘亚楼直奔主题,谈到歼五战机批产的进度、飞行员夜间训练的难题,并且拿出了草拟的预算表。从数字到油料消耗,他一一细致说明,连螺丝钉的缺口都没有忽略。彭德怀听了十几分钟,眉头越蹙越紧,他拿起铅笔在预算表上画了一道道线,这里能省一点,那里再挤一点。虽然语气不高,但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坚定。最后,他放下铅笔:打仗需要钱,可国家的家底薄,能省一分是一分。有意思的是,两人并不是第一次因为钱而起争执。早在1951年抗美援朝的第一年,刘亚楼在桧仓指挥所就曾被彭德怀问过类似的问题:苏制米格的螺旋桨要多少卢布?刘亚楼答得很清楚,彭德怀则冷冷地回应道:记住,这螺旋桨不是钢铁,是老百姓的白米换来的! 此时,办公室的氛围与当年的战场几乎没有区别。刘亚楼知道,彭德怀一直不喜欢形式主义,更注重结果与节俭。因此,他换了个方式,开始将节省下来的经费用来说明能修建多少简易跑道、储备多少航油。彭德怀点了点头:这样说,合算多了。谈完正事后,彭德怀起身去泡茶,开水壶发出咕嘟的响声。昨天晚上翻资料,忘了睡。他说得轻松自在。刘亚楼看到桌旁挂钩上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和鞋跟磨得变形的布鞋,不禁提醒道:首长,旧衣服该换换了。彭德怀挥了挥手:这身还能穿,布条补一补就能再穿一年,花钱买新的,心疼。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地毯上,两人将拟好的文件装进牛皮纸袋。彭德怀随手在封口上写下可行两个字,签名并盖章,然后扔给刘亚楼:拿去让总参、总后过目。一切决策都做得干脆利落。 刘亚楼收好文件,突然想起刚才门口的那段小插曲,不禁笑了笑:首长,要不以后我不喊报告,直接敲门?彭德怀端着茶碗轻哼了一声: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别把嗓子喊破了还站外头。离开国防部时,走廊里已经是人来人往。刘亚楼低头拍了拍军帽上的灰尘,心里清楚:彭德怀一直坚持的不是单纯的节俭,而是把士兵的口粮、老百姓的汗水看得比天还重。如果空军想要真正强大,就得在每一分钱中寻找效能,而不是追求表面的排场。同年年底,空军的第一批歼五战机交付部队,沈阳东塔机场上空响起了尖锐的飞机声,年轻飞行员驾驶着战机穿云而过,机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有人兴奋地说:刘司令没夸海口,真把老鹰练出来了。此刻,彭德怀在远处微微抬头,眼中罕见地闪过一丝欣慰。值得一提的是,直到1959年离开国防部时,彭德怀的那辆已经行驶超过十万公里的旧吉姆车依旧停在办公楼外。司机说:这车能跑就行,首长从不允许换。即便新车已经配给了别人,他连钥匙都懒得去摸。外界通常评价彭德怀为严厉,但其实,他那份叫唤什么的火气背后,隐藏的是对官僚主义的反感、对士兵的关爱以及对国家家底的珍视。而刘亚楼的三声报告,不仅撞到了彭德怀的逆鳞,也恰恰体现了两代军人之间坦率直接的相处方式。岁月流逝,当年办公室里的老檀木桌早已被陈列在军事博物馆,桌面上还能隐约看到铅笔留下的浅浅痕迹。这几道痕迹记录的不仅仅是一份预算被修改的过程,更是一段将帅之间的较量——较的,是钱从哪里来,又要用到哪里,最终带来怎样的胜利。这场看似微不足道的叫唤,正如一段缩影,把彭德怀的简朴与刘亚楼的干练定格了下来。即便打完仗,他们依旧把自己看作草莽中的一员,将百姓放在心尖上。或许,对于真正的军人来说,胜利从来不仅仅是战场上的冲锋,更多的是日常生活中的那句别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