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及长城，世人脑海中浮现的多是明万里长城的雄奇——八达岭层峦叠嶂间，砖石巍峨如黛，垛口连绵似龙，东起鸭绿江口，西至嘉峪关，以“世界七大建筑奇迹”之名，铸就中华民族的精神图腾。而在陇东黄土高原的梁峁沟壑间，还静卧着一座更古老的军事屏障——战国秦长城。它没有明长城的赫赫声名，不及砖石长城的巍峨壮丽，却比后者早两千余年，在历史的岁月中镌刻着秦国开疆拓土的雄心，见证着农耕与游牧的文明交融，更沉淀着长征路上的红色星火。

这座战国秦长城并非泛泛而谈的“古长城”，而是秦昭王时期（约公元前272年）的军事绝唱。《史记·匈奴列传》载，秦宣太后诱杀义渠戎王后，秦军挥师西进，收复陇西、北地、上郡之地，而后“筑长城以拒胡”，一道横亘西北的军事屏障就此诞生。它西起甘肃临洮望儿咀，东抵内蒙古托克托县，1100多千米的身躯蜿蜒穿越甘、宁、蒙三省区。据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庆阳境内战国秦长城177.16千米，现残存城墙26千米、敌台217座、烽火台30座。其线路西从宁夏回族自治区的彭阳县进入甘肃省庆阳市镇原县的武沟乡，入马渠、三岔，北折环县的演武、合道、何坪、虎洞，然后东向西川、环城、樊家川，入华池县乔川、元城，最后进入陕西省。其中，宁夏境内170多千米、甘肃镇原县境内的39.2千米段落，堪称岁月淬炼的精华，现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与明长城的砖石垒砌不同，战国秦长城深谙“就地取材”的智慧，以陇东黄土为骨，掺以砂砾，经人工敲打、过筛甚至炒土处理，再用版筑法分层夯筑而成。8至10厘米的夯层均匀致密，最厚处可达0.3米，墙体“外高内低、外陡内缓”，将“易守难攻”的军事逻辑藏进每一寸黄土。更令人叹服的是古人“因地形，用险制塞”的巧思：陡峭山崖处借天然地势为屏障，平缓塬面上则挖掘“U”形壕堑，与敌台、烽火台构成“墙体在外、城堡在内”的完整防御网络，人挑驴驮的身影虽已远去，却将千年智慧夯入黄土深处。

镇原，地处陕甘宁三省区交界的咽喉之地，自古便是中原王朝抵御西北游牧部族的前沿阵地，境内的39.2千米战国秦长城，正是一部“活的军事史教科书”。它从宁夏彭阳县孟原乡入境，如游龙蜿蜒穿过武沟、马渠、三岔三乡镇，覆盖11个村40余个自然村，16段总长39277米的墙体，呈东北—西南走向舒展在黄土塬上。武沟乡白草洼、大庄原，马渠镇城墙湾、墩墩梁，三岔镇胡家咀梁、乔岔崾岘等8处核心遗址，至今轮廓清晰可辨。现存4015.5米的墙体旁，51座单体建筑静静伫立，38座敌台巍然凸起，13座烽火台遥相呼应，台体周边散落的外绳纹内麻点纹板瓦、环轮纹筒瓦残片，如同时光的碎片，诉说着“烽火连三月”的戍边岁月。在武沟乡孟庄村白草洼，长城更成了甘、宁两省区的天然界碑，墙北是宁夏彭阳，南侧为甘肃镇原，“一步跨两省区”的奇观，正是其边境屏障功能的生动注脚。周边留存的北魏长城郡、黄石县遗址，北宋原州三川寨遗迹，印证着这片土地从秦至宋始终是兵家必争之地，长城的防御使命在历史长河中代代延续。

这座古长城早已深深嵌入中华文明的文脉肌理。西汉末年，天下大乱，赤眉军攻破长安，昔日帝都沦为丘墟。公元23年，23岁的班彪被迫辞别家乡扶风安陵，踏上前往凉州安定郡高平的避难之旅。他沿泾水流域西北而行，经陕西泾阳、淳化，入甘肃正宁、宁县，终至镇原境内。当这位年轻的史学家行至彭阳（今镇原县太平镇彭阳村）、安定一带时，只见秦昭襄王时期的长城如巨龙蜿蜒，绵延不绝，遂在《北征赋》中写下“释余马于彭阳兮，且弭节而自思。越安定以容与兮，遵长城之漫漫”的千古名句。古长城的磅礴气势令他震撼，却误将这座比秦始皇长城早约半个世纪的战国秦长城，当作秦统一后所筑，留下“剧蒙公之疲民兮，为强秦乎筑怨”的感叹。虽有认知之局限，这段文字却成为长城文化传承的重要纽带，既让后人窥见两千年前文人面对古长城的震撼心境，更为研究战国秦长城的分布与影响，留下了无可替代的文献佐证。

更令人动容的是，1935年10月，毛泽东率领中央红军陕甘支队长征翻越六盘山，行军路线恰与战国秦长城重合，古老墙体既是指引方向的路标，更是掩护部队前进的天然屏障。10月8日晚，毛主席随一纵队抵达彭阳长城村乔家渠，在村民乔生魁家的窑洞里，写下《清平乐·六盘山》的雏形《长征谣》；9日，陕甘支队从宁夏彭阳孟原乡进入镇原武沟孟庄村，攻克地主庄堡，击毙马步青部副官刘继元，俘获刘杰，缴获物资若干，随后继续东进；行至马渠汪庄，红军借用群众些许洋芋、扁豆做饭，群众执意不收钱，待红军远去，大妈磨面时才发现石磨下压着两块银元；10日，部队抵达三岔镇，毛泽东宿于镇内天主教堂；11日，大军沿古长城向陕北挺进。站在黄土夯筑的残垣之上，望着绵延的古防线，毛泽东挥笔定稿《清平乐·六盘山》，写下“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二万”的豪言壮语。古长城的雄浑与长征路的艰险交相辉映，让古老遗迹与革命精神融为一体，铸就了流传千古的精神图腾。

古长城从来不是隔绝的壁垒，而是文明交融的纽带，其走向与400毫米等降水量线大致吻合——线内降水丰沛，农耕文明在此扎根；线外草原辽阔，游牧文明逐水草而居。这种地理与气候的分野，造就了长城内外迥异的民俗风情。在镇原县三岔镇庄门，古长城之外的村落从未有十月一“烧纸送寒衣”的传统，而古长城之内，这一缅怀先祖的习俗已延续千年。古长城之外，游牧民族逐水草迁徙，祭祀礼仪简约灵动；古长城之内，镇原先民扎根土地，重视宗族传承，节气时令的民俗禁忌深入人心。马具制作的精湛技艺与民歌传唱的悠扬调子，农耕的炊烟与游牧的牧歌，在长城的关口互市中碰撞交融，牧区的畜品与农区的茶粮、布匹在此交换，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故事，被古长城默默记录。它早已超越军事本义，成为陇东民族融合与文化碰撞的“活化石”，让两种截然不同的文明在这片土地上共生共荣，积淀成镇原多元厚重的人文底色。

漫步武沟白草洼古长城遗址，脚下的黄土裹挟着2300年风霜，身旁7米高的敌台残垣依旧挺拔，烽火台的夯土中还嵌着当年的陶片。极目远眺，黄土塬连绵起伏，沟壑纵横如大地的褶皱，晨光中薄雾浮动，夕阳下红浪翻涌，恍如流动的油画。耳畔仿佛回荡着秦代戍卒的号角、宋代军民的守望，以及红军长征的脚步声。历经千年风雨侵蚀，墙体虽多成残垣断壁，但它承载的军事智慧、建筑匠心、红色基因与文明记忆，从未在岁月中褪色。

相较于明长城的声名显赫，镇原战国秦长城更像一位沉默的老者，在陇东大地的晨曦暮色中，静静伫立了两千余年。它是黄土塬上的历史坐标，见证着秦国崛起的峥嵘岁月；是中华文明的活化石，诉说着农耕与游牧交融的千年沧桑；更是串联古今的精神纽带，让秦国雄风、文人情怀与革命壮志在此交织共鸣。农耕的炊烟与游牧的牧歌，在这片土地上奏响跨越千年的和弦，而这座古老的长城，正是这曲长歌最厚重的注脚，诉说着中华文明的源远流长与生生不息。

作者简介：秦铭，镇原县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庆阳市作家协会理事。先后在《诗刊》《星星》《飞天》《散文诗》《光明日报》《中国纪检监察报》等报刊发表评论、诗歌、诗词、散文1000多篇（首）。部分作品获奖，出版有诗歌集《心返家园》、散文集《时空回眸》。

（作者：秦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