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上海大学中国海外文物研究中心、大连市国韵文化促进会714志愿会联合编纂的《唐鸿胪井碑档案文献总汇》近日在上海发布，使得流失日本百余年的“唐鸿胪井碑”备受公众关注。

“我十年前即称之为‘头号流失国宝’，自然也应该成为头号追索目标。”上海大学党委副书记，中国海外文物研究中心主任，《唐鸿胪井碑档案文献总汇》主编之一段勇昨天在接受《澎湃新闻｜古代艺术》专访时表示，唐鸿胪井碑承载着与中国国家统一、民族团结、边疆归属相关的重要历史记述，对我国来说具有特别重大的政治、历史、文化价值，“目前追索的‘困境’其实应该是日方的困境：面对中日两国民间的呼声，日本有关方面如何正视历史，顺应现代国际潮流，尽快返还唐鸿胪井碑。”

20世纪初，关重忠拍摄的在旅顺原址的唐鸿胪井碑及碑亭。（图片由上海大学中国海外文物研究中心提供）

近日在上海发布的《唐鸿胪井碑档案文献总汇》系统梳理了迄今存世的所有唐鸿胪井碑在旅顺原址及日本的图片、唐鸿胪井碑题刻拓片、唐鸿胪井碑自诞生至被掠入日本期间的相关档案文献资料，以及20世纪以来中外学者对于唐鸿胪井碑的研究著述，为唐鸿胪井碑的进一步研究和追索搭建起完整、系统、可靠的史料与文献支撑。

唐鸿胪井碑立于公元714年，主要铭文为“敕持节宣劳靺羯使鸿胪卿崔忻井两口永为记验开元二年五月十八日”，是唐朝中央政府特使奉命册封中国东北地区少数民族靺鞨族地方政权首领，确立该地区隶属于唐王朝的重要历史物证。1908年4月底前，日军驻旅顺镇守府将唐鸿胪井碑及1896年增建的用于保护唐鸿胪井碑的碑亭拆解装船，非法运至日本。中国相关政府部门、学者、社会团体与日本有识之士一直致力于唐鸿胪井碑回归中国。

当前对于唐鸿胪井碑及碑亭的研究和追索有何进展？面临着哪些困境？澎湃新闻专访上海大学党委副书记，中国海外文物研究中心主任，《唐鸿胪井碑档案文献总汇》主编之一段勇。

上海大学党委副书记，中国海外文物研究中心主任，《唐鸿胪井碑档案文献总汇》主编之一段勇

澎湃新闻：《唐鸿胪井碑档案文献总汇》近日在上海发布，引起广泛关注，能否请您介绍下该书的编纂契机及初衷？

段勇：唐鸿胪井碑诞生于公元714年，不幸在清朝末年被非法劫掠到日本，中国历代有识之士一直在追踪和研究，在1994年以后成为学术研究热点，并于2004年、2014年和2024年前后形成民间宣传、追索的几次高潮。我从2014年即因工作关系和学术兴趣与唐鸿胪井碑结缘，此后一直念念不忘，2024年在唐鸿胪井碑诞生1310周年之际，我们上海大学中国海外文物研究中心召开了一次学术研讨会，我在会上提出要编辑一部关于唐鸿胪井碑的文献资料汇编作为纪念和献礼，参会的大连714志愿会会长姬巍先生告知，他们也有此意并成立了鸿胪书库收集资料，于是志同道合的我们两家当即达成一起合编的共识。

会后，我们就以两家单位的业务骨干组成核心编辑团队，迅速启动了相关资料的搜集、梳理、遴选、复核等各项工作，并陆续邀请了30多位几十年来从事唐鸿胪井碑研究、宣传、追索的代表人物组成编委会，以充分体现这项工作承前启后、继往开来的学术特性和广泛的社会代表性。在此后大半年的时间里，除了几乎每天的日常沟通外，双方还在重要环节和时间节点，先后5次分别在大连和上海召开线下编辑会，2次召开线上讨论会，同时与上海大学出版社团队进行排版编辑工作，5次召开排版工作协调会，这样紧锣密鼓地终于赶在2024年12月完成并印制出《唐鸿胪井碑文献资料总汇》，并于12月21日在唐鸿胪井碑的故乡大连举行了发布会，受到热心人士的广泛关注和普遍赞誉，也成为我国流失文物追索返还民间热心人士精诚团结的象征。

澎湃新闻：《唐鸿胪井碑档案文献总汇》辑录了哪些内容，该书的出版有何重要意义？

段勇：这次出版发布的新书严格按照学术著作的标准体例编辑排版，删除了原有的媒体报道和文创内容，更名为《唐鸿胪井碑档案文献总汇》，共计收录了唐鸿胪井碑相关照片63张、原始档案93页、相关文献34则；同时汇集了关于唐鸿胪井碑的几乎全部学术研究论文共122篇，梳理形成大事记94条，总字数为1196万字，成为迄今为止关于唐鸿胪井碑最详实的高质量的学术大全，为后续研究和追索工作提供了坚实的支撑。用“编后记”里的话，我们做到了“不负前人令德，不违我辈初心，不愧后人览鉴”。

澎湃新闻：这些档案文献对于未来可能开展的文物追索、国际协商有何现实意义？

段勇：国际间文物大规模非法流失是伴随着历史上的战乱、征服特别是近代殖民主义而产生的，从根本上看是不公平的国际政治经济秩序的产物。在广大文物流失受害国的不懈追索、联合国教科文组织1970年公约和国际统一私法协会1995年公约的传播、欧美社会日益增强的道德舆论压力等综合因素作用下，近十年来，以法国总统马克龙在布基纳法索的讲话（2017年）、德国博物馆联盟发布《殖民背景藏品处理指南》（2018年）、荷兰世界文化博物馆发布《文物返还：原则个程序》（2019年）为代表，欧美国家政府和博物馆界对待流失文物的立场和态度正在发生有利于文物流失国的可喜变化，兼具历史与现实意义的“殖民背景文物”首先成为国际间流失文物研究和返还的热点，在此背景下已经产生了一些国际返还案例。比如几年前德国、英国先后向尼日利亚返还了500余件“贝宁青铜器”。

我国的唐鸿胪井碑作为我国“半殖民地”时期的流失文物，亦属于“殖民背景藏品”范畴，而且《总汇》收集、披露的档案文献和学术论文无可辩驳地证明了唐鸿胪井碑属于战乱背景下外来占领者没有任何法理依据的非法劫掠的流失文物。这对于我国依据国际公约精神和伦理道德原则进行追索能够发挥重要的学术支撑作用。

日本宫内厅公布的唐鸿胪井碑在建安府的近景照片。（图片由上海大学中国海外文物研究中心提供）

澎湃新闻：《唐鸿胪井碑档案文献总汇》的发布令流失海外百余年的“唐鸿胪井碑”回到公众关注视野。在您看来，唐鸿胪井碑对中国而言有哪些重要价值和意义？

段勇：根据本人多年研究，迄今海外公私收藏的中国背景文物总数约有1500万件，其中绝大多数属于正当交流、交易的艺术品、商品、纪念品等，但是也有大约10%，即150万件为非法流失文物，主要源于19世纪中期至20世纪初期的文物流失高潮，而这一时期的中国正处于“半殖民地”状态，唐鸿胪井碑的非法流失就具有典型代表性。

而且唐鸿胪井碑承载着与中国国家统一、民族团结、边疆归属相关的重要历史记述，对我国来说具有特别重大的政治、历史、文化价值，我十年前即称之为“头号流失国宝”，自然也应该成为头号追索目标。

《宫城写真帖》中建安府中唐鸿胪井碑及碑亭的照片。 （图片由上海大学中国海外文物研究中心提供）

日本学者松本刚著《掠夺来的文化：战争与图书》中收录的《战时清国宝物搜集方法》。 （图片由上海大学中国海外文物研究中心提供）

澎湃新闻：当前对于鸿胪井碑的研究有哪些新进展？

段勇：在各界学者共同努力下，近年来关于唐鸿胪井碑的研究取得了一系列新进展。比如通过对档案、照片的深入研究，克服资料有限等困难，纠正了过去普遍认为唐鸿胪井碑是在富冈定恭担任旅顺镇守府长官时期被劫掠的误解，将具体被劫掠时间段缩短到桥元正明担任旅顺镇守府长官期间，明确唐鸿胪井碑当前在日本皇宫内的准确位置不是过去认为的建安府前庭而是其东侧，界定唐鸿胪井碑在日本现有法律身份不是过去认为的“皇室私有”而是所谓的“国有”（这对于明确追索的对方主体有帮助），我们还通过细致研究排除了对于追索返还工作可能存在的一些潜在“陷阱”和“地雷”。

澎湃新闻：唐鸿胪井碑的流失历程反映中国近代文物流失海外的一个缩影，围绕唐鸿胪井碑及碑亭的研究与追索我们经历了怎样的历程？当前我们对于唐鸿胪井碑及碑亭的追索有何进展？面临着哪些困境？

段勇：关于学界学术研究和民间追索历程，可以用这次发布的《关于呼吁日本返还唐鸿胪井碑的上海宣言》中的表述：我们深切缅怀以乔德秀为代表的先驱，于艰难时世中坚守对唐鸿胪井碑的追踪记录，始终秉持国宝必归的坚定信念，为后世追索奠定精神根基；深切感念以韩树英、罗哲文、平山郁夫为代表的前辈，积极推进中日双边沟通与追索协商，凝聚起中日民间守望相助的共识与力量；诚挚感谢以金毓黼、瀛云萍、王禹浪、渡边谅、酒寄雅志为代表的学者，以扎实严谨的学术研究，构建起唐鸿胪井碑历史与近况的完整面貌；由衷赞赏以王仁富、童增、王锦思为代表的志士，以不懈宣传与持续追索践行使命，彰显中国民众捍卫文化权益、期盼国宝回归的坚定意志；肃然致敬以一濑敬一郎为代表的日本中国文物返还运动推进会等同仁，以正义之举鼎力支持，用实际行动诠释日本有识之士的良知与情谊。

目前追索的“困境”其实应该是日方的困境：面对中日两国民间的呼声，日本有关方面如何正视历史，顺应现代国际潮流，尽快返还唐鸿胪井碑，并以此为契机参与构建国际文化遗产交流与合作的新秩序？

澎湃新闻：这些年来，我们在追索流失海外文物取得了哪些重要成果？我们一再重申和呼吁日本政府返还唐鸿胪井碑及碑亭有何深远意义？

段勇：从1950年至今，我国官方或民间通过购回、捐回和追索等方式，成功促成了300多批次、超过15万件流失文物回归祖国。比如2014年中国湖南省博物馆从美国购回商代皿方罍器身，2020年日本华人捐回天龙山石窟流失佛首，2015年国家文物局从法国追回甘肃大堡子秦公墓地被盗掘金饰片等等。

在所有流失文物中，唐鸿胪井碑堪称综合价值最高、多元意义最重要的一件国宝，属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1970年公约“有关历史……以及有关国家重大事件的财产”和国际统一私法协会1995年公约“对于请求国具有特殊的文化方面的重要性”我国国宝级文物，应予优先追索。对唐鸿胪井碑的追索返还，在当今中日关系背景下，有利于拨乱反正实现历史正义，增进中日两国人民相互理解与信任，共同推进中日双边关系在友好、平等的原则下深化发展，并为构建文明、公正的国际文化遗产交流与合作新秩序贡献积极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