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长一段历史中,欧洲并不需要真正思考“如果没有美国会怎样”。
但当我听着美国现任总统像教父一样的言辞,看到他极端进攻性现实主义表达之后伸手摘取格陵兰岛版图的动作时,我相信达沃斯这个雪乡小镇屋顶上的积雪都被震落了。
作为一个曾长期听欧洲机构投资者高高在上演讲的基金经理,我明白欧洲一直被一种更强大的制度性假设遮蔽着——美国提供安全,美元提供秩序,全球化提供增长。
在这一结构中,欧洲可以将权力问题外包,将安全问题制度化,将风险问题技术化。世界似乎已经被安排妥当,剩下的只是如何更高效、更文明地生活其中。
但历史的残酷之处在于: 任何被视为“前提”的东西,一旦开始动摇,就会迫使所有依赖它的结构重新计算。
过去几年,一系列并不连续、却高度一致的事件,正在欧洲精英阶层中触发一种缓慢而深刻的心理转变。贸易被公开当作地缘政治工具,关税成为谈判筹码,安全承诺被附加条件,盟友关系被重新标价。世界并未突然失序,但一个更隐蔽的变化已经发生——联盟不再被视为稳定制度,而被理解为可反复重谈的权力关系。
这并不是一次情绪性的背离,更不是反美浪潮。相反,它是一个更冷静,也更成熟的觉醒: 欧洲正在撤回一个持续了七十年的假设——“美国永远可靠”。
欧洲真正失去的,不是美国,而是确定性
当一个文明开始失去确定性,它最先变化的并不是立场,而是 风险意识。
欧洲上流社会的变化,恰恰发生在这里。政治语言仍然谨慎,外交辞令仍然克制,但金融语言已经发生了转向。当“防务”“主权”“反胁迫”“供应链安全”不再只是政策文件中的抽象概念,而开始以“投资主题”“配置逻辑”“长期现金流”的形式出现时,意味着一件非常具体的事情: 欧洲精英已经在用资本,而不是言辞,为一个不同的世界做准备。
金融市场从不关心道德一致性,它只关心风险是否被低估、稀缺性是否被忽略。当资本开始系统性地重新评估欧洲防务产业、关键制造、本土能源与基础设施时,它并不是在押注战争,而是在押注一种更深层的变化——安全不再是公共品,而是需要被定价的能力。
|当地时间2026年1月22日,瑞士达沃斯,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中)在世界经济论坛(WEF)第56届年会的“和平委员会”会议上,手持一份签署的创始章程。
从效率文明,走向韧性文明
欧洲曾是 效率文明的典范。
在全球化顺畅运转的年代,欧洲的优势在于高度专业化的产业、稳定的制度环境以及对外部公共品的有效利用。能源、安全与市场准入,都可以在跨国体系中获得;企业只需专注于成本、技术与品牌。 效率几乎等同于理性。
但当贸易可能被中断、能源可能被政治化、技术可能被限制、金融通道可能被武器化时,效率本身开始变得脆弱。
于是,一种新的理性逐渐浮现: 韧性。
韧性并不追求最优解,而追求可持续解;它不要求极致回报,而要求在不利条件下仍能继续存在。这种逻辑,首先在产业政策中出现,随后迅速传导至资本配置。防务工业的复兴、关键制造的回流、基础设施的重新估值,并不是对旧世界的否定,而是对一个更不确定世界的适应。
欧洲正在重新学习一件它曾经擅长、后来又刻意遗忘的能力——如何在没有绝对担保的情况下,独立组织自身的安全与生产体系。
资本市场最诚实:主权,开始有价格了
资本市场往往是社会心理变化最早,也最诚实的记录者。
当市场开始为“主权能力”付费,当企业是否“不可或缺”开始比短期盈利更重要,当某些资产在现金流尚未爆发之前就获得持续重估时,说明一件事:主权正在从政治词汇,转化为可定价的无形资产。
这种无形资产并不体现在资产负债表上,却具备所有经典无形资本的特征:稀缺性、排他性、不可快速复制性,以及与长期现金流的高度相关性。能够在制裁、断供或贸易胁迫情境下持续运营的企业,其存在本身就具有价值。
这也是为什么,传统的估值框架正在显得力不从心。市场正在自发地引入一个新的变量—— 制度与主权溢价。它并 非源于激情,而源于对生存概率的冷静计算。
欧洲会走向亚洲吗?一个被过度简化的问题
当跨大西洋一致性出现裂缝,一个看似自然的问题随之出现:欧洲会不会转向亚洲,尤其是亚洲的大国?
这个问题之所以被反复提出,是因为它默认了一个旧时代的思维方式——安全与秩序必须被托付给某一个中心。
但欧洲正在走向的,并不是“换一个中心”,而是降低对任何单一中心的依赖。
欧洲不会在意识形态上靠拢亚洲,也不会在安全层面重新结盟。它真正寻求的,是一种功能性的接近: 在贸易、产业链、技术标准与资本流动层面,降低摩擦成本,增加选择空间。这不是价值转移,而是风险管理。
这是一种非常古老,也非常欧洲式的现实主义——不追求阵营纯洁性,而追求生存弹性。
|格陵兰努克,传教士汉斯·埃格德的雕像俯瞰着努克市,背景是努克大教堂。
资本将流向哪里?一个投资者必须回答的问题
对投资者而言,真正重要的并不是政治表态,而是一个更本质的问题:在一个不再有绝对中心的世界里,资本将如何寻找安全感?
答案并不戏剧化。
资本会偏好制度可预期、规则可执行、退出路径清晰的地方;它愿意接受较低的增长,以换取较低的生存风险;它会为“不可替代性”支付溢价,而不是为“故事性”支付溢价。
正是在这一意义上,欧洲——尽管增长缓慢、决策复杂——重新显现出作为长期资本吸收极的吸引力。不是因为它更激进,而是因为它更可理解;不是因为它更强,而是因为它愿意为稳定付出成本。
从战略研究者,到基金投资家
真正的基金投资家,并不是预测市场涨跌的人,而是率先理解世界结构如何变化,并将这种理解转化为可持续配置逻辑的人。
当世界从单极走向多极,当安全从公共品变成交易品,当主权从政治叙事变成无形资本,投资也必须随之进化。信息速度不再是核心优势,结构理解力才是。
欧洲的去从属化,不是一次短期事件,而是一条正在展开的历史路径。它不会每天出现在新闻头条,却会长期体现在预算、产业、资本流向与估值结构之中。
而真正的机会,往往就隐藏在这种安静而深刻的变化里。
结语
历史很少以戏剧性的方式转弯。更多时候,它只是悄然改变了人们不再确信的东西。
当欧洲不再确信美国,世界并未崩塌,但资本开始重新寻找锚点。理解这一点,或许正是这个时代投资者最重要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