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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468年,越国的驿馆里,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病逝。他不是普通的流民,而是鲁国第二十六任国君——鲁哀公姬蒋。
这位在位27年的君主,一生都在“求权”与“失权”中挣扎:身边有孔子这样的千古圣贤当老师,有季氏等良臣辅佐,却始终斗不过把持国政的三桓;明明是鲁国的主人,最终却被迫流亡异国,客死他乡。他的谥号“哀”,不是贬低,而是后人对他一生最精准的注解——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今天,我们就以史料为依据,讲一讲鲁哀公姬蒋,这位被时代裹挟、空有抱负却无能为力的悲情君主的一生。
鲁哀公继位那年,没有盛大的庆典,只有满朝的压抑。
公元前494年,他的父亲鲁定公去世,年仅十几岁的姬蒋承袭王位,成为鲁哀公。可他刚坐上国君的宝座就发现,这把椅子与其说是权力的象征,不如说是一个烫手山芋——鲁国的大权,早就不在国君手里了。
当时的鲁国,被三个卿大夫家族牢牢掌控,史称“三桓”,也就是季孙氏、叔孙氏、孟孙氏。这三家都是鲁桓公的后代,经过几代人的经营,势力早已根深蒂固,朝堂上的官员大多是他们的亲信,军队也由他们掌控,国君手里几乎没有实权,说白了就是个“傀儡君主”。
《史记·鲁周公世家》里记载,鲁定公时期,三桓的势力就已经尾大不掉,到了鲁哀公继位,这种“政在大夫”的局面更是愈演愈烈。年轻的鲁哀公看着朝堂上三桓的人呼风唤雨,自己却连任免一个官员都做不了,心里既不甘又无奈。
他不是没有抱负,继位之初,他也曾暗下决心,要夺回属于国君的权力,重振鲁国的荣光。可他从小生长在深宫之中,被妇人环绕,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寡人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寡人未尝知哀也,未尝知忧也,未尝知劳也,未尝知惧也,未尝知危也”。
没有经历过风雨,没有培养出自己的势力,也没有足够的政治手腕,鲁哀公的“抱负”,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艰难。
鲁哀公一生中最幸运的事,大概就是在他执政期间,迎来了孔子的回归。
孔子周游列国十四年,始终没有找到能真正重用他的君主,直到鲁哀公十一年(公元前484年),鲁哀公派人带着玉帛等贵重礼品,以极高的礼遇前往卫国,迎接孔子回到鲁国。《孔丛子·记问》中明确记载:“哀公使以币如卫,迎夫子”,这份礼遇,足以看出鲁哀公对孔子的敬重。
孔子回到鲁国后,鲁哀公把他尊为“国父”,让他住在公馆里,时常向他请教治国之道。《礼记·儒行》里说,孔子到鲁国后,鲁哀公听闻他的言论,“言加信,行加义”,还发誓“终没吾世,不敢以儒为戏”,可见他最初对孔子的信服。
有一次,鲁哀公坦诚地向孔子请教:“我从小在深宫长大,从来不知道什么是悲哀、忧愁、劳累、恐惧和危险,该怎么当好一个国君呢?”
孔子耐心地开导他,告诉他“政者,正也”,国君自己行得正,百姓才会服从;还教他要“好生而恶杀”,信任计谋而不轻易发怒,做一个明主。《荀子·哀公》中详细记载了他们之间的对话,孔子的每一句建议,都是治国的良策。
除了请教治国之道,鲁哀公还曾向孔子询问过一个奇怪的人——卫国人哀骀它。这个人相貌奇丑,却很有魅力,男人和他相处后舍不得离开,女人甚至愿意放弃正妻之位,做他的小妾。鲁哀公把哀骀它请到鲁国,相处一段时间后,竟然被他深深吸引,甚至想把鲁国的王位让给他,可哀骀它却拒绝了,不久后就离开了鲁国。鲁哀公为此闷闷不乐,特意问孔子这到底是为什么,孔子告诉她,这是因为哀骀它拥有“德充符”,内心的德行足以弥补外貌的不足。这段有趣的对话,被记载在《庄子·德充符》中,也从侧面看出,鲁哀公虽然迷茫,却也有一颗求贤若渴的心。
可遗憾的是,鲁哀公虽然敬重孔子,却始终没有真正重用他。他喜欢听孔子讲治国的道理,却不愿意按照孔子的建议去做——他不遵守周礼,擅自立小妾为夫人,立庶子为太子,独断专行;面对三桓的专权,孔子劝他循序渐进,慢慢削弱三桓的势力,他却急功近利,总想一步到位,最终屡屡碰壁。
公元前479年,孔子去世,鲁哀公亲自前往吊唁,还写下了一篇深情的悼文:“旻天不吊,不慭遗一老,俾屏余一人以在位,茕茕余在疚,呜呼哀哉!尼父,毋自律!”意思是,苍天太无情,不肯为我留下一位智者,让我独自执掌国政,孤独又痛苦,尼父啊,我再也没有可以效法的榜样了。
可这份悼文,却被孔子的弟子子贡批评“非礼也”。子贡说,鲁哀公生前不重用孔子,死后才来悼念,不符合礼仪;而且他自称“余一人”,这是天子才能用的称呼,鲁哀公这样用,是“名失则愆”。
孔子的去世,不仅让鲁哀公失去了一位良师,更让他失去了一位能为他指点迷津的人。从此,他在对抗三桓的道路上,变得更加孤独,也更加急躁。
鲁哀公一生最大的执念,就是夺回被三桓把持的国权。可他空有执念,却没有与之匹配的能力和谋略,这场博弈,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失败。
他在位的27年里,三桓的势力不断壮大,季孙氏、叔孙氏、孟孙氏轮流执政,朝堂上的一切事务,几乎都要经过他们的同意。鲁哀公不甘心做傀儡,多次试图削弱三桓的势力,可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有一次,鲁哀公想借助外部势力来对抗三桓,他暗中联系越国,希望越国能出兵帮助他,消灭三桓。可他没想到,这件事很快就被三桓得知。三桓大怒,联合起来攻打鲁哀公,鲁哀公无力抵抗,只能被迫逃亡。
他先是逃到卫国,可卫国不敢收留他,怕得罪三桓;又逃到邹国,邹国也对他避之不及;最终,他只能逃到越国,寻求越国的庇护。《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叁)》中,曾将鲁哀公与晋文公、楚昭王等春秋名君同列,还把季氏和孔子视为他的良臣,可这份认可,终究没能帮他夺回属于自己的权力。
其实,鲁哀公本来有机会留住一位能帮他的人才,这个人就是田饶。田饶很有才能,在鲁哀公手下做事多年,却一直得不到重用。有一天,田饶对鲁哀公说,他要像鸿雁一样远走高飞,鲁哀公不解,田饶就用雄鸡和鸿雁作比喻:雄鸡有文、武、勇、德、信五种长处,却因为离国君太近,被煮来吃;而鸿雁没有这些长处,却因为飞得远,被国君器重。田饶的话,是在提醒鲁哀公,要善于发现身边的人才,重用有能力的人。可鲁哀公却没有醒悟,只是让田饶留下,却依然不重用他。最终,田饶离开了鲁国,去了燕国,燕国任命他为国相,三年后,燕国国力大增,国泰民安。鲁哀公听到这个消息,只能徒然叹息,却再也无法挽回。
鲁哀公的悲剧,在于他既没有识人之明,也没有容人之量;既急于求成,又缺乏谋略。他想夺回权力,却不知道团结身边的人才,反而屡屡做出错误的决策,最终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公元前468年,鲁哀公在越国的流亡生活中,走完了他悲情的一生。
他流亡越国后,越国虽然收留了他,却并没有真正帮助他夺回鲁国的王位。三桓在鲁国扶持了新的国君,鲁哀公彻底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他看着远方的鲁国,想起自己继位时的抱负,想起孔子的教诲,想起田饶的离去,心中充满了悔恨和悲凉。
他一生在位27年,没有做出任何值得称道的政绩,没有夺回国君的权力,没有重振鲁国的荣光,反而成了鲁国历史上第一个流亡异国、客死他乡的国君。
他去世后,后人给了他“哀”这个谥号。在古代,谥号是对君主一生的评价,“哀”的意思是“早孤短折曰哀,恭仁短折曰哀”,更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惋惜。鲁哀公的一生,确实配得上这个“哀”字——他有幸生在国君之家,有幸得到孔子这样的良师,有幸拥有田饶这样的人才,却因为自己的无能和迷茫,错失了所有机会,最终落得个流亡客死的下场。
有人说,鲁哀公的悲剧,是时代的悲剧。春秋末期,礼崩乐坏,卿大夫专权是普遍现象,鲁哀公只是那个时代的牺牲品。可也有人说,他的悲剧,更多是自己造成的——如果他能听从孔子的建议,脚踏实地,循序渐进;如果他能识别人才,重用田饶这样的有识之士;如果他能收敛自己的急躁,学会隐忍和谋略,或许他的一生,会是另一种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