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1951年，上海， 审讯室的灯打在任宗炳脸上。

这个前国民党宪兵司令部特务，绷了两年的神经终于断了。

"我说……我说个秘密。"他的声音在发抖，"南京雨花台，乱坟岗，埋了个大人物。"

——《壹》——

活埋

1948年12月27日夜里9点， 南京下着冷雨， 卢志英被叫到审讯室，没有审问，特务早就准备好了， 一棒子打在后脑， 卢志英倒地。

浸过麻醉药的棉花塞进他嘴里。

毛巾勒住脖子， 装进麻袋， 扔上卡车，雨花台的山坡下，草草挖了个坑， 三口薄木棺材，并排埋下， 填土， 踩平。

43岁的卢志英，死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南京解放还有4个月，倒回14年前， 1934年9月，庐山，蒋介石召集绝密军事会议， 江西、湖北各省军政要员到场。

莫雄也在，他是赣北第四区保安司令。

级别其实不够格， 但蒋介石信任他，会上，蒋介石拿出一份计划， 代号"铁桶"，150万国民党军队， 200门大炮， 270架战机，30道封锁线。

以瑞金为中心，方圆150公里，同时合围。

文件厚达三四斤， 蒋介石说这次要彻底"剿灭"红军，散会时已是深夜，莫雄连夜赶回德安驻地， 把文件交给参谋长卢志英。

卢志英翻开第一页，手就抖了。

这份计划一旦实施，中央红军必死无疑，他顾不上多想，连夜用密写药水把情报抄在四本《学生字典》上， 交给项与年。

项与年敲掉自己4颗门牙， 化装成乞丐。

穿过层层封锁，用7天走到瑞金， 1934年10月7日，情报送到周恩来手里，10天后，红军突然战略转移， "铁桶"还没合拢，红军已经突围， 长征开始了。

多年后，毛主席说："红军能得以生存，卢志英同志功不可没。"

卢志英有两张脸，外面那张： 西装革履， 头发一丝不乱， 手腕上戴着瑞士美度表，20世纪30年代最时髦的款式， 上海滩的富商老板。

出入咖啡馆，结交日军高官、国民党要员。

里面那张： 内衣是面粉袋子手工缝的， 午饭经常是面疙瘩加玉米糊， 能吃上几粒花生米，就算享受了，卢志英教儿子英语、算术。

儿子做错题，他不生气，耐心讲解。

"将来的世界是孩子们的，不学好本领可不行。" 他停了停，又说："要让天下的孩子都能过上好日子。"

——《贰》——

潜伏

1925年，20岁的卢志英入党， 从此开始了22年的潜伏生涯，1926年，他打入国民军，任营长， 率一营骑兵起义，左腿负伤，突出重围。

1928年，在陕西蒲城策动起义失败，被捕。

枪决前夜，女教师张育民配钥匙，冒死劫狱， 两人后来结婚，1930年，调入上海中央军委，在周恩来直接领导下工作。

打入杨虎城部，任少校参谋。

1934年，进入莫雄司令部， 短短3个月建立庞大情报网络， 获取"铁桶计划"，改变红军命运，1937年抗战爆发， 卢志英在上海开面包厂、咖啡馆、药厂。

全是地下联络点， 他精通日语，拉二胡。

日军驻淞沪海军司令保岛弹古筝，两人常在咖啡馆"切磋琴艺"，成了"知音"，保岛特批他在日军禁区开厂，表面上生产难民口粮。

实际上收集虹口日军情报。

送面包的工人全是地下党，1940年，卢志英离开上海，任苏北抗日游击联军副司令兼参谋长， 屡挫日伪， 陈毅夸他"不可多得的军事家"。

1942年，刘少奇亲自下令：速调卢志英返沪担当特殊使命。

他重返上海，以食品公司老板身份，安排地下党打入中统、军统， 为新四军购买电台，运送军需物资，1945年日本投降。

保岛得知"知音"竟是共产党特工，震惊之余，佩服他的才华。

主动交出海军司令部所有物资和武器，整整8大车， 全部秘密运往苏北根据地，1947年3月2日下午， 上海八仙桥青年会门口， 卢志英被捕。

出卖他的人叫张莲舫。

曾是新四军基层干部，后调到上海当卢志英助手， 来到十里洋场，他染上酗酒、嫖娼恶习， 卢志英多次批评教育。

张莲舫不改，反而怀恨在心。

为了钱财，他向国民党中统局"投诚"， 卖了卢志英，拿了赏金，卢志英被关进陕西南路2号中统"魔窟"， 中统知道抓到"大鱼"了。

先是利诱：给他上海公安局局长的职位。

卢志英不为所动，然后上刑， 卢志英一个字不说。

——《叁》——

墙洞

敌人又把他妻子张育民、12岁的儿子卢大容抓来， 一家三口关在一起， 企图用骨肉亲情软化他，卢志英对妻子说："敌人想用夫妻、父子之情软化我们。"

"但他们不懂，人类还有一种更崇高的感情。"

"共产主义理想，为了这个理想，虽粉身碎骨，也义无反顾。"1947年10月，押解至南京宪兵司令部，作为重犯，单独囚禁。

监狱里，卢志英牢房的墙上有个洞。

茶杯大小， 通向隔壁女牢，里面关着孙稚如，一个进步女学生，卢志英通过墙洞，和孙稚如说话， 讲形势， 讲狱中斗争。

写小传单和诗歌，塞过去。

教她唱《国际歌》《跌倒算什么》，"现在就是黎明前的黑暗，天快亮时，总有一段黑暗。在黑暗中走路，跌倒了不算回事……" 卢志英的声音从墙洞传来。

1948年12月27日晚上， 看守突然进来，下了卢志英的镣铐。

他走到墙洞边，轻声说： "今晚突然下镣铐，看来枪决的可能性很大，好在胜利在望，死也甘心，你们要坚持下去……"

"如果你见到我妻子，告诉她我牺牲了。"

"用不着来为我收尸，因为这对她反而不利。"孙稚如热泪横流，用棉被堵住哭泣声，卢志英传过来一条围巾、一支小铅笔头。

孙稚如不肯收围巾。

卢志英说："那好，围上，我还要把衣服、鞋袜穿穿好，弄得整整齐齐地走出去，表示我们是有骨气的！"牢门打开， 卢志英走了， 再也没回来。

孙稚如把小铅笔头藏在袜子底下。

1949年2月，她获救， 组织安排她化名去上海隐蔽， 直到南京解放才回来。

——《肆》——

认尸

1949年4月23日，南京解放， 1949年5月27日，上海解放，张育民带着儿子卢大容到处打听， 没人知道卢志英在哪里。

1950年6月，上海市公安局抓到任宗炳。

前国民党宪兵司令部特务，就是他，当年参与杀害卢志英，审讯开始， 任宗炳撑了几个月， 1951年，他终于开口。

"我说……我说个秘密。"

"南京雨花台，乱坟岗，埋了个大人物。" 他交代了活埋的全过程，指出了地点，1950年6月11日。 上海市公安局办案人员押着任宗炳。

陪着张育民和卢大容， 来到雨花台宝林庵后山坡。

杂草丛生， 累累荒坟，铁锹翻挖，三口薄木棺材，并排出现，尸身早已腐烂，无从辨认，张育民看牙齿， 卢志英的一颗门牙在苏州监狱被打掉了半截。

她认出来了，那一刻，她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华东军政委员会追认卢志英为革命烈士，中央人民政府颁发第60号烈士证书， 遗骸安葬在雨花台烈士陵园。

1951年7月22日，上海各界举行隆重追悼会。

1953年4月，张莲舫、任宗炳被人民政府镇压，1955年，南京团市委决定以卢志英的名字命名一个优秀中队。

全国第一个英雄中队，"卢志英中队"诞生。

那是雨花台区第一中心小学的一个后进班， 辅导员丁芝秀给孩子们读卢大容的回忆录， 孩子们听着听着，有的眼神愤怒，有的伤感而泣。

半年后，这个全校闻名的后进班成为先进班。

毕业时全班成绩优异，1957年清明节，丁芝秀和"卢志英中队"的孩子们在卢志英墓前栽了7棵海棠树， 张育民来了。

她告诉孩子们："卢志英生前喜欢开红花的树。"

海棠花色泽火红， 每年清明，雨花台的海棠树都会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