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庆发

“年”是一位虽然慵懒却忠于职守的更夫，不管风吹雨打、花开花谢，无论热闹冷孤、云卷云舒，当三百六十五轮落日随彩霞翻到山的另一边而去，它就开始很用力地敲响游子回家之锣。

在“年”面前，不能不自问：家是什么？家在何方？

很小的时候，以为家是白天清香可口的米饭和黑夜中妈妈不尽的江南童谣，是只有过年时才可以坐在桌前满足食欲的大鱼大肉；读初中时，以为家是一张不需要多大但可以一个人让自己瘦弱的身子得以奢侈伸展的床，是一件不再捉襟见肘的粗布衣裳；读高中时，以为家是每月最少不止2.5元的伙食费，外加一罐又咸又辣的鱼干。后来，出外读大学，以为家是缭绕在梦的周围那浸淫着古诗今韵的晨炊暮烟；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了，以为家是摇船而来的阿娇，会一直围着可爱的小猪和孩子转的栏圈……可惜，这一切都只是“以为”而已。

如今，经历过漂泊，驻足过桥头，驿动过心，这才发现：原来，家其实就是爱与牵挂。如一张张票根，将它握在手心时，还觉得暖意非常；可丢进风里，却成了一串长长的思念。

又到年关。挈妇将雏，在异乡，守着绚丽的孤寂，想念遥远的故园，这是一种怎样荒凉的幸福啊！想起先妣的厉言与锄头，随矍铄的秋风和凄清的雁阵匆匆而去时的悲切；想起先考的善目与春联，慢慢随丰盈的春水印染成自己粗粝文字时的痛楚；想起闪电用暗绿而幽蓝点燃暮色忧郁的香烟，想起夜半时分长在白雪地上红红的爆竹花……听到小儿子在客厅唱歌，声音稚嫩，像早晨水乡的雾，忽隐忽现。

或许是某个艳阳高照的下午，年近八旬的大哥、年逾花甲的二哥，在开满蜡梅的庭院，一边劈柴、一边唠嗑；或许是某个明丽的早晨，远在异乡的小妹，站在那幢小木楼上，凭栏看别人提着大包小包走在回乡的路上；或许是某个寂静之夜，情窦初开的侄孙女悄然走过窗前，隐约瞥见一个读着《诗经》的书生的剪影……或许，一片越过高冈的云朵、一滴轻吻草尖的露珠、一场润绿麦苗的斜雨、一夜染白大地的薄雪，都是一颗归乡的灵魂，都是一滴水或一条河流的蹒跚回乡；或许，任何东西都有着自己的故乡，任何东西都有灵魂，任何东西都渴望让灵魂走在回乡的路上，一滴水、一粒尘，甚至一缕清风或者一声鸟鸣。

岁末在即，抬起脚，朝着那个叫家的方向，走去……

回家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01月13日 版次：A07栏目：作者：宋庆发

□宋庆发

“年”是一位虽然慵懒却忠于职守的更夫，不管风吹雨打、花开花谢，无论热闹冷孤、云卷云舒，当三百六十五轮落日随彩霞翻到山的另一边而去，它就开始很用力地敲响游子回家之锣。

在“年”面前，不能不自问：家是什么？家在何方？

很小的时候，以为家是白天清香可口的米饭和黑夜中妈妈不尽的江南童谣，是只有过年时才可以坐在桌前满足食欲的大鱼大肉；读初中时，以为家是一张不需要多大但可以一个人让自己瘦弱的身子得以奢侈伸展的床，是一件不再捉襟见肘的粗布衣裳；读高中时，以为家是每月最少不止2.5元的伙食费，外加一罐又咸又辣的鱼干。后来，出外读大学，以为家是缭绕在梦的周围那浸淫着古诗今韵的晨炊暮烟；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了，以为家是摇船而来的阿娇，会一直围着可爱的小猪和孩子转的栏圈……可惜，这一切都只是“以为”而已。

如今，经历过漂泊，驻足过桥头，驿动过心，这才发现：原来，家其实就是爱与牵挂。如一张张票根，将它握在手心时，还觉得暖意非常；可丢进风里，却成了一串长长的思念。

又到年关。挈妇将雏，在异乡，守着绚丽的孤寂，想念遥远的故园，这是一种怎样荒凉的幸福啊！想起先妣的厉言与锄头，随矍铄的秋风和凄清的雁阵匆匆而去时的悲切；想起先考的善目与春联，慢慢随丰盈的春水印染成自己粗粝文字时的痛楚；想起闪电用暗绿而幽蓝点燃暮色忧郁的香烟，想起夜半时分长在白雪地上红红的爆竹花……听到小儿子在客厅唱歌，声音稚嫩，像早晨水乡的雾，忽隐忽现。

或许是某个艳阳高照的下午，年近八旬的大哥、年逾花甲的二哥，在开满蜡梅的庭院，一边劈柴、一边唠嗑；或许是某个明丽的早晨，远在异乡的小妹，站在那幢小木楼上，凭栏看别人提着大包小包走在回乡的路上；或许是某个寂静之夜，情窦初开的侄孙女悄然走过窗前，隐约瞥见一个读着《诗经》的书生的剪影……或许，一片越过高冈的云朵、一滴轻吻草尖的露珠、一场润绿麦苗的斜雨、一夜染白大地的薄雪，都是一颗归乡的灵魂，都是一滴水或一条河流的蹒跚回乡；或许，任何东西都有着自己的故乡，任何东西都有灵魂，任何东西都渴望让灵魂走在回乡的路上，一滴水、一粒尘，甚至一缕清风或者一声鸟鸣。

岁末在即，抬起脚，朝着那个叫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