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国：天子徒为和事老，不临死地不知休

一日，由王章置酒，宴集朝贵。酒至半酣，王章倡为酒令，拍手为节，节误须罚酒一樽。大家都愿遵行，独史弘肇喧嚷道：“我不惯行此手势令，幸毋苦我！”客省使阎晋卿适坐史弘肇肩下，便语史弘肇道：“史公何妨从众，如不惯此令，可先行练习，事不难为，一学便能了。”说着，即拍手相示，史弘肇瞧了数拍，到也有些理会，因即应声遵令。令既举行，你也拍，我也拍。轮到史弘肇，偏偏生手易错，不禁忙乱，幸由阎晋卿从旁指导，才免罚酒。苏逢吉冷笑道：“身旁有姓阎人，自无虑罚酒了！”道言未绝，忽闻席上豁喇一声，几震得杯盘乱响。随后即闻史弘肇诟骂声，大众才知席上震动由史弘肇拍案所致。好大的手势令。苏逢吉见史弘肇变脸，慌忙闭住了口。史弘肇尚不肯干休，投袂遽起，握拳相向。苏逢吉忙起座出走，跨马奔归。史弘肇向王章索剑，定要追击苏逢吉，杨邠从旁泣劝道：“苏公是宰相，公若加害，将置天子何地！愿公三思而后行！”史弘肇怒气未平，上马径去。杨邠恐他再追苏逢吉，也即上马追驰，与史弘肇联镳并进，直送至史弘肇第中，方才辞归。

试想，苏逢吉虽出言相嘲，也无非口头套话，并不是甚么揶揄，为何史弘肇动怒，竟致如此？原来，史弘肇籍隶郑州，系出农家，少时好勇斗狠，专喜闯祸，惟乡里有不平事，辄能扶弱锄强。酒妓阎氏为势家所窘，经史弘肇用力解决，阎氏始得脱祸。娼妓多情，以身报德，且潜出私蓄，赠与史弘肇，令他投军。阎氏颇似梁红玉，可惜史弘肇不及韩蕲王。史弘肇投入戎伍，得为小校，遂感阎氏恩，娶为妻室。到了夫荣妻贵，相得益欢。苏逢吉所言，是指阎晋卿，史弘肇还道是讥及爱妻，所以怒不可遏，况已挟有宿嫌更带着三分酒意，越觉怒气上冲。还亏苏逢吉逃走得快，侥幸全生。苏逢吉遭此不测，始欲外调免祸，继且自忖道：“我若出都门，只烦仇人一处分，便成虀粉了。”乃打消初意。王章亦郁郁不乐，欲求外官。还是杨邠慰留，也致迁延过去。统是出去为妙。汉主刘承祐探悉情形，特命宣徽使王峻，设席和解，仍然无效。

话说杨邠、史弘肇等揽权执政，势焰薰天，就是皇帝老子，亦奈何他不得。汉主近侍及太后亲戚，夤缘得位，多被杨邠等撤除。太后有故人子，求补军职，史弘肇不但不允，反把他斩首示众。还有太后之弟李业，充武德使，夙掌内帑，适宣徽使出缺，李业密白太后，乞请升补。太后转告刘承祐，刘承祐复转语执政，杨邠与史弘肇俱抗声说道：“内使迁补，须有次第，不得超擢外戚，紊乱旧纲！”理非不正，语亦太激。刘承祐入禀太后，只好作为罢论。客省使阎晋卿，依次当升宣徽使，久不得补。枢密承旨聂文进，飞龙使後匡赞，茶酒使郭允明皆汉主幸臣，亦始终不得迁官。平卢节度使刘铢，罢职还都，守候数月，并未调任。因此各生怨恨，渐启杀机。

刘承祐三年服阕，除丧听乐，赐伶人锦袍玉带。伶人知史弘肇骄横，不得不前去道谢，果然触怒史弘肇，当面叱辱道：“士卒守边苦战，尚未得此重赏，汝等何功，乃得此赐。”立命脱下，还贮官库。伶人固不应重赏，但亦须上疏谏阻，不得如此专横。刘承祐尝娶张彦成女为妃，不甚和协。嗣得一耿氏女，秀丽绝伦，大加宠信，便欲立她为后。商诸杨邠，杨邠谓立后太速，且从缓议。偏偏红颜薄命，遽尔夭逝。速死实是幸事。累得刘承祐哀毁如丧考妣，且欲用后礼殓葬。又被杨邠从旁阻挠，不得如愿。刘承祐已恨为所制，积不能平。有时与杨邠、史弘肇商议政事，刘承祐面谕道：“事须审慎，勿使人有违言！”杨邠与史弘肇齐声道：“陛下但禁声，有臣等在，还怕何人！”骄恣极了。刘承祐虽不敢斥责，心中却懊恨得很。退朝后与左右谈及恨事，左右趁势进言道：“杨邠等专恣，后必为乱，陛下如欲安枕，亟宜设法除奸！”刘承祐尚不能决，是夕，闻作坊锻声，疑有急兵，起床危坐，达旦不寐。嗣是虑祸益深，遂欲除去权臣，为自安计。

宰相苏逢吉与史弘肇有隙，屡用微言挑拨李业，使诛史弘肇。李业即与聂文进、後匡赞、郭允明，定好密计，入白刘承祐，刘承祐令转禀太后。太后道：“这事何可轻发，应与宰相等熟权利害，方可定议。”李业答道：“先帝在日，尝谓朝廷大事，不可谋及书生，文人怯懦，容易误人。”太后终不以为然，召入刘承祐，嘱他慎重。刘承祐愤愤道：“国家重事，非闺阁所知，儿自有主张。”言已，拂衣径出。李业等亦退告阎晋卿，阎晋卿恐谋事不成，反致及祸，急诣史弘肇府第求见，欲述所闻。也是史弘肇恶贯已盈，适有他故不遑见客，竟命门吏谢绝阎晋卿。阎晋卿不得已驰归。

（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