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98年农历闰五月初十，南京皇宫的朱红色宫墙内，一道死寂压过了往日的威严。

开国皇帝朱元璋，在应天府的西宫走完了他从淮右布衣到大明天子的一生。

这位曾终结元末乱世的君主，临终前留下的最后一道诏令，除了传位皇太孙朱允炆，还有一条足以让后宫震颤的指令——恢复殉葬。

当朱允炆的使者在后宫宣读诏令时，原本妆容精致的妃嫔们，瞬间陷入了集体的崩溃。哭喊声穿透宫墙，却改变不了即将到来的厄运。

朱元璋的下葬过程，之所以被后世冠以“恐怖”二字，不止是数十条生命的骤然凋零，更在于它重启了一项消失数百年的残忍制度，将皇权的冷酷推向了极致。

要理解这场葬礼的恐怖根源，首先要回望殉葬制度的历史轨迹。

人殉制度并非朱元璋首创，其雏形可追溯至原始社会的祭祀习俗，商周时期达到鼎盛。考古发现，殷墟商王墓中，殉葬者少则数十，多则上百，既有奴隶也有贵族。

随着文明演进，这一制度逐渐式微。春秋战国时期，“俑”开始替代活人殉葬，孔子那句“始作俑者，其无后乎”的怒斥，正是对人殉残余的批判。

秦汉之后，除个别乱世枭雄外，主流王朝已基本摒弃人殉。即便到了元朝，虽有殉葬记载，但规模和范围远不及商周。

谁也没想到，朱元璋会在大明开国后，将这一被时代抛弃的制度原封不动地捡回来。

这一决策，与朱元璋的个人经历和治国理念密不可分。

朱元璋出身赤贫，父母兄长皆死于元末饥荒和瘟疫，他自己曾为僧、为丐，饱尝底层疾苦。这种经历让他对权力有着极致的掌控欲，也养成了“刑用重典”的治国风格。

登基后，他为巩固皇权，发动胡惟庸案、蓝玉案，株连数万人，将开国功臣几乎屠戮殆尽。在他眼中，皇权的稳固高于一切，包括个体的生命。

学者孟森曾评价：“中国自三代以后，得国最正者，惟汉与明。”但这位“得国最正”的君主，在生死观上却陷入了偏执。

他认为，生前尽享尊荣，死后也需有妃嫔侍从相伴，才能彰显帝王威仪。更重要的是，他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杜绝后宫干政的可能，为子孙后代扫清隐患。

事实上，朱元璋恢复人殉并非一时兴起。洪武二十八年，他的次子秦王朱樉去世，他便下令两名王妃殉葬，为自己的葬礼定下了残酷的基调。

1398年六月，朱元璋的葬礼正式筹备。朱允炆严格遵循祖父遗诏，开始筛选殉葬人员。

筛选标准清晰却冰冷：凡未给朱元璋生育子女的妃嫔，皆在殉葬之列。这意味着，无数正值妙龄的女子，将为一个从未真正爱过她们的男人殉命。

关于殉葬的具体人数，史料记载略有差异。《明史》仅模糊记载“太祖崩，宫人多从死者”，而明末文人毛奇龄在《彤史拾遗记》中明确记载：“太祖以四十六妃陪葬孝陵，其中所殉，惟宫人十数人。”

毛奇龄虽生活在明末，未亲历洪武朝，但他的记载被后世诸多史学家参考。更关键的是，朱元璋一生共有42名子女，如此庞大的子嗣数量，背后必然是规模庞大的后宫群体，数十人殉葬并非虚言。

这些被选中的妃嫔，面临的是怎样的死亡过程？史料记载的两种方式，每一种都让人不寒而栗。

第一种是缢杀，这也是最“体面”的一种。殉葬当天，被选中的妃嫔被集中到一间殿内。殿内摆放着数十把太师椅，每把椅子上方都悬挂着七尺白绫。

太监和侍臣手持令牌，立于一旁监督。妃嫔们哭成一片，有人瘫倒在地，有人试图反抗，但很快就被太监强行架到椅子上。

在冰冷的注视下，她们被迫将头伸入绳套。随后，太监抽走椅子，白绫瞬间收紧，哭声戛然而止。对于那些吓傻或反抗激烈的妃嫔，太监们会直接动手，完成缢杀。

第二种方式更为残忍——灌水银。这种方式的目的，是为了让妃嫔的尸体长期不腐，“陪伴”朱元璋永世。

执行过程中，太监先给妃嫔喝下掺有安眠药的茶汤。待她们陷入昏迷后，再用利器撬开头颅，将水银缓缓注入。

水银剧毒，注入体内后会瞬间凝固血液，让人体组织保持鲜活状态。这种死法的痛苦，即便在昏迷中也难以想象。明史研究专家马渭源曾直言，这种死法“惨不忍睹”。

有学者推测，灌水银的方式可能用于少数受宠的妃嫔，朱元璋希望她们的容颜能永远保持。但无论哪种方式，本质都是赤裸裸的谋杀。

殉葬仪式的恐怖，还不止于死亡本身。据明代笔记记载，葬礼当天，孝陵方向哭声震天，不仅有妃嫔的哀嚎，还有太监、宫女的抽泣。

这些参与葬礼的侍从，全程被士兵监视，生怕有人泄露细节。而那些殉葬妃嫔的亲属，虽被封为“朝天女户”，享有世袭的爵位和俸禄，但这不过是对失去亲人的一种廉价补偿。

永乐初年，朱棣曾试图核对殉葬妃嫔的名单，却发现因“靖难之役”的混乱，许多名字已无从考证。最终只能对已知的几家“朝天女户”进行封赏，其余人家则彻底湮没在历史中。

朱元璋开启的殉葬制度，像一个沉重的枷锁，压在了明代后宫之上。此后的几代皇帝，都延续了这一残酷传统。

永乐二十二年，朱棣去世，殉葬妃嫔三十余人。《李朝实录》记载，这些妃嫔殉葬时，“哭声震殿阁”。其中有两名朝鲜妃嫔，临死前向乳母哭喊：“娘，吾去！娘，吾去！” 惨状令人动容。

洪熙元年，仁宗朱高炽去世，殉葬妃嫔五人；宣德十年，宣宗朱瞻基去世，殉葬妃嫔十人。短短几十年间，数十名女子沦为皇权的牺牲品。

值得一提的是，宣宗去世时，年仅七岁的朱祁镇亲眼目睹了殉葬的恐怖场景。那些妃嫔的哭声，成了他一生挥之不去的噩梦，也为后来制度的废除埋下了伏笔。

谁也不会想到，最终终结这项残忍制度的，会是历史上争议极大的明英宗朱祁镇。

朱祁镇的一生，充满了波折。他九岁登基，二十三岁时亲征瓦剌，在土木堡兵败被俘。一年后被放回，却又被弟弟景泰帝软禁南宫七年。

夺门之变后，朱祁镇重新登基。复位初期，他清算景泰旧臣，废除景泰帝号，甚至打算让景泰帝的皇后汪氏殉葬，尽显昏君本色。

但经历过生死劫难和七年软禁的朱祁镇，内心深处藏着一丝对生命的敬畏。尤其是与钱皇后的深厚感情，让他对殉葬制度产生了质疑。

钱皇后在朱祁镇被俘期间，散尽家财赎夫，甚至哭瞎了一只眼睛，跪坏了一条腿。但她始终未能为朱祁镇生育子女。按照祖制，朱祁镇去世后，钱皇后必须殉葬。

朱祁镇无法接受这个结局。他深知殉葬制度的残酷，更不愿让自己深爱的女人落得如此下场。天顺八年，朱祁镇临终前留下遗诏：“罢宫妃殉葬。”

这道遗诏，终结了明朝延续近百年的殉葬制度。后世学者评价此事时，毫不吝啬赞美之词，称其“仁泽远且大矣”“深仁厚泽、超前绝后矣”。

朱祁镇的这一决策，看似“歪打正着”，实则是对人性的回归。他或许不是一位合格的君主，但在废除殉葬这件事上，却做了一件超越时代的好事。

从朱元璋恢复殉葬，到朱祁镇废除殉葬，明代的人殉制度历经五代皇帝，数十条生命的牺牲，最终走向终结。

这一过程，不仅是皇权与人性的博弈，更反映了时代的进步。朱元璋的偏执，源于他对权力的绝对掌控欲；而朱祁镇的妥协，源于他对生命的敬畏和对感情的珍视。

如今，明孝陵静静矗立在南京紫金山下。这座规模宏大的帝王陵寝，埋葬着朱元璋的尸骨，也埋葬着数十名妃嫔的冤魂。

考古专家曾对明孝陵的妃嫔墓进行勘探，虽未正式发掘，但从遗址规模来看，与史料记载的殉葬人数基本吻合。那些冰冷的墓穴，无声地诉说着当年的恐怖与残忍。

后世对朱元璋的评价，始终充满争议。他结束战乱，建立大明，轻徭薄赋，让百姓得以休养生息；但他屠戮功臣，恢复殉葬，又尽显帝王的冷酷与偏执。

学者钱穆曾说，朱元璋“以农民起义领袖得天下，却又以专制帝王的身份，将皇权推向顶峰”。恢复殉葬，正是他专制性格的极端体现。

而朱祁镇废除殉葬，虽有个人情感的驱动，却无疑是顺应历史潮流的举措。这一决策，不仅拯救了后世无数后宫女子的生命，更让明朝在残酷的皇权斗争中，保留了一丝人性的光辉。

回望朱元璋的下葬过程，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声，那些绝望的眼神，那些冰冷的白绫和剧毒的水银，都是皇权专制下的悲剧缩影。

它提醒着我们，任何时候，生命都值得敬畏。即便是至高无上的皇权，也不能随意剥夺个体的生存权利。

明孝陵的松柏依旧苍翠，阳光穿过枝叶，洒在冰冷的石路上。那些被掩埋在历史尘埃中的冤魂，或许早已消散，但这段恐怖的历史，却永远值得我们铭记。

因为，只有铭记黑暗，才能更深刻地理解光明的可贵；只有回望残酷，才能更坚定地守护人性的温暖。

参考资料：

1. 《明史·后妃传》

2. 毛奇龄《彤史拾遗记》

3. 王世贞《弇山堂别集》

4. 《李朝实录》

5. 贺云翱《古代陵寝》

6. 《论明代人殉制度的废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