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烧遍了美国的土地,整整烧了好几年。等到硝烟散尽,已经是十九世纪的后半程。那些伤疤没有立刻愈合,但美国确实在慢慢站起来。与此同时,国内的政治肌体却出现了新的裂痕,一些政客开始把目光投向海外——好像只要把视线移开,问题就不存在了似的。
内战结束后,挡在工业发展路上的绊脚石被清理干净,美国工业总算可以放开手脚往前冲。第二次工业革命正在这时拉开序幕,工业的重心不再只停留在英国,美国、德国开始抢过接力棒。到了七十年代,美国已经成为全球机器工业最活跃的中心之一。南方经济也在逐步恢复,整个国家的国民生产总值在这一时期迅速攀升,仿佛一辆刚刚修好引擎的列车,正加速驶离旧时代。 1872年,美国的GDP超过了英国。等到了1898年,英、德、法三国加在一起的经济总量,也被美国远远落在身后。制造业的增长速度甚至超过了人口的膨胀,这个以农业为本的国度,正拼命把自己锻造成一个工业巨人。工厂里涌进越来越多的人,机器日夜轰鸣,生产出来的货物堆满仓库,急需找到新的买家。 但是国内人不够用了。人口增长跟不上产量增长,货堆在那儿卖不掉,怎么办?只有往外找市场。于是,向外扩张不再只是政治口号,而是工业发展逼出来的一条路——美国开始觉得,西半球的霸权需要实打实的物质基础来撑腰。 城市的模样也在变。传统的美国式生活被碾碎,旧日工匠的尊严被机器的节奏替代。劳动越来越细碎,技术越来越不值钱,学徒制度垮掉了,人们从温暖的家庭作坊被赶进工厂和血汗车间。雇主和熟练工人之间的默契断了,谁干活、怎么干、拿多少钱,这些权力统统被攥进资本家的手里。工人想自己当老板的机会越来越渺茫,只能被困在流水线的轰鸣里,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动作。 但农业并没有立刻退出舞台。1880年,农业人口还占美国总人口的65%;到了1900年,依然还有51.7%的人生活在土地上。九十年代起,制造业创造的价值开始超过农业,1900年时,工业产值已经是农产品的一倍以上。不过,农业出口却一直坚挺着。1897年玉米出口达到高峰,肉类产品也在世纪末挤进了世界前三。这说明什么?说明美国的经济结构,跟东亚那些以种植业为主的国家之间,并没有形成很强的互补。美国对原料产地的渴望,还没到欧洲老牌资本主义国家那种近乎饥渴的程度。 一份1900年提交给国会的农业部报告显示,1898年美国出口到日本、中国和香港的商品里,排名前五位的是羊毛、羊毛制品、煤油、面粉和钢铁制品。这五样东西加起来,占了美国对亚洲出口总额差不多80%。当年对这三地的出口总额是28,859,635美元——日本拿走了14,923,371美元,中国是8,889,374美元,香港只有5,046,890美元。反过来,美国从这些地方进口的货物,大头是丝绸和茶叶。1898年进口总额44,617,103美元,光丝绸就占了23,959,935美元,茶叶也有8,896,836美元,两样加一块儿占了七成左右。其他的还有羊毛、面粉、鸦片、糖、菜油、大米、毛皮之类的。 说白了,美国和亚洲之间的贸易,还是农产品换农产品的老路子,双方经济上的互补性实在有限。亚洲也不是美国投资的重点。1897年,美国对亚洲的直接投资只有2300万美元,同期对欧洲的投资呢?1亿3千万美元。加拿大更多,1亿5千万。连包括古巴在内的西印度群岛,美国人都砸了4900万。东亚和中国,在当时美国人的贸易版图上,不过是边缘的小块区域。欧洲才是真正的大客户,而且双方贸易量还在增长。积贫积弱的亚洲,既买不起多少美国货,也供不上多少美国需要的原料。 国内经济在1893年崩了一次。那场危机让超过600家银行倒闭,16000家商业公司破产,20%的工业人口失业。有人开始喊,要融入世界经济,用贸易来缓解衰退。可等到美西战争快要打响的时候,商业界反而跳出来反对打仗。为什么?因为1897年,四年前的那场危机已经开始缓解了。美国发现,靠对外扩张来治病,已经不是最优解了。商人担心的是,打仗会打断经济复苏的节奏;银行家更害怕,战争会让美元贬值。这些顾虑,说白了就是看自己资产负债表上的数字发愁,怕通货膨胀把资产吃掉。就算打赢了,拿到几块海外殖民地,又有谁敢把钱投到那些穷得叮当响、刚被战火犁一遍的地方去呢?麦金莱总统为了尽快让经济缓过劲来,搞起了高进口税的政策,想保护国内市场。结果呢?欧洲那些主要贸易伙伴不干了,纷纷报复,限制美国商品进口。美国没办法,只好转头去找更穷的国家签互惠条约。可拉丁美洲和加勒比那些国家,贸易体量太小了,对缓解美国的贸易萧条来说,就是拿一杯水去浇一片大火,毫无用处。关键是缺互补性——美国出口最多的是小麦和牛肉,而这些国家自己就是小麦和牛肉的产地。怎么换?换空气吗? 于是有人开始做美梦。美国中部一些地区的人说,要是能让中国那么多人改掉吃大米的习惯,全改吃面粉,那中国的市场不就彻底打开了嘛!大洋彼岸四亿张嘴,这该是多大的生意。1900年,贝弗里奇有这样一段话:菲律宾永远是我们的,宪法把它叫做‘属于美国的领土’。只要一跨过菲律宾,就有着中国的无穷尽的市场。我们不愿撤出来,我们不愿放弃我们在远东的机会,我们不愿放弃我们的种族所负的使命——这个种族,按照上帝的意旨,乃是世界文明的受托者。话语里满是自信,简直像传教士在布道。 可是,美国经济界里也有清醒的人。中国的市场,神话的意义远大于实际的意义。中国人太穷了,购买力摆在那里,就算打开大门,也没钱买多少美国货。至于菲律宾、夏威夷这些太平洋岛国,体量更小,根本救不了美国的经济。不过,它们倒是有一样东西让美国人放不下——糖。 糖这个东西,真像是甜蜜的恶魔。它从古巴、夏威夷、波多黎各和菲律宾源源不断地涌进美国。十九世纪下半叶,美国人对糖的胃口越来越大,欧洲也是。1900年,全球糖的年消耗量达到了266万吨,比1866年涨了五倍。粗糖占了美国所有进口额的12%,是最大的进口商品。国内产量远远跟不上,到1895年,自己生产的白糖只占了需求的19%。制糖业最初是为了出口而种植的,慢慢地,它吸引来了一帮带着资本的人,也带来了市场。夏威夷那边的糖种植园里,美国殖民者人数从十八世纪中期的不到两千人,在1875年之后随着制糖业扩张迅速增加,到1900年已经涨到了29000人。太平洋西部也有美国人,他们被称作马尼拉的美国人,世纪之交的时候有5000人。 对太平洋那些岛国来说,制糖业占了经济的大头,不卖糖给美国,日子就没法过。它们对美国形成了严重的经济依赖,美国却只是把糖当成日常消费品之一,糖业的起落对美国经济只是挠痒痒。这些岛屿想靠这个留住美国人的心,实在有些一厢情愿。 所以你看,十九世纪末的美国,虽然已经长成了一个工业巨人,可骨子里还带着农业国的底子。它对海外原料产地的执念,远不像英法那些老牌帝国那么深。东亚太穷,跟美国的经济互补性太弱,做不上什么大生意。美国人对东方的想象,更多是一个挂在嘴边的梦,而不是攥在手里的钱。梦很美,但醒来的时候,口袋里还是空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