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唐故事：史宪诚已蓄异图，王庭凑不敌韩愈

崔植、杜元颖也逐日延宕，未尝过问，还有西川节度使王播以赂结宦官进幸，入为盐铁使，寻且为相，专事逢迎，不谈政治。至长庆二年（公元822年），魏博又复作乱，遂致河朔三镇相继沦胥。魏博节度使田布素与牙将史宪诚相善，及出师复仇，命为先锋兵马使，军中精锐，悉归调度。史宪诚前驱出发，田布为继进，出至南宫，适值大雪缤纷，军不得进，度支馈运，又复不至。田布令发六州租赋，供给军糈，将士不悦，入白田布道：“我军出境，向例由朝廷供给，今尚书刮六州膏血以奉军，虽尚书瘠己肥国，六州人民，究系何罪？”田布默然不答。将士退出，转语史宪诚。史宪诚已蓄异图，非但不加劝慰，并且从旁煽动，于是军心益离。会有诏分魏博军与李光颜，使救深州，田布军遂溃，多归史宪诚。田布独与中军八千人归魏，复召诸将会议，再行出兵。诸将益哗噪道：“尚书能行河朔旧事（指田承嗣），愿与共死生，若使复战，恐无能为力了。”田布再欲与语，诸将尽拂袖而出。田布不禁泪下道：“功不成了。”便自作遗表，具陈情状。略谓：“臣观众意，终负国恩。臣既无功，敢忘即死，伏愿陛下速救光颜元翼，勿使义士忠臣，尽为河朔屠害，臣虽死亦瞑目了。”表既写就，号哭下拜，当将表文授与幕僚李石，乃入启父灵，抽刀自言道：“上以谢君父，下以示三军。”言毕，刺心自尽，年止三十八岁。史宪诚闻田布已死，即宣告大众，仍遵河北故事。众皆欢跃，愿拥史宪诚为留后，乃将田布死状奏闻，但说田布愤功难成，因致短见，且叙及众情归向，愿拥史宪诚等事。唐廷亦不遑细察，但赠田布右仆射，予谥曰孝，竟授史宪诚节度使。

史宪诚阳奉朝廷，阴实与幽镇连结，于是，王庭凑气焰尤盛。幽镇军围攻深州，官军三面往援，均因衣粮缺乏，冻馁兴嗟，还有何心恋战？就是庸中佼佼的李光颜，亦只能闭壁自守。招讨使裴度贻书幽镇，以大义相责，朱克融撤围退去，王庭凑虽引兵稍退，尚有余兵留着。裴度拟专讨王庭凑，怎奈朝内有一个元才子，是裴晋公的对头，始终忌他成功，屡劝唐穆宗赦王庭凑罪，罢兵息民，唐穆宗竟命裴度入朝，加拜司空，令为东都留守。一面授朱克融、王庭凑检校工部尚书，各兼节度使。朱克融释出张弘靖、卢士玫，上表称谢。王庭凑虽然受命，镇军尚留深州城下。诏令兵部侍郎韩愈宣慰王庭凑，盈廷大臣均为韩愈担心，诏中亦有“可行则行，可止则止”二语。韩愈喟然道：“君止仁，臣死义，怎得不往？”遂持敕启行直抵镇州。王庭凑令军士拔刃张弓，迎韩愈入馆。韩愈见甲仗罗列，毫无惧容。王庭凑乃语韩愈道：“频年不解兵事，实皆军士所为，庭凑本心，不愿出此。”韩愈厉声道：“天子以尚书有将帅才，故特赐节钺，难道尚书不能与健儿语么？”王庭凑语塞。甲士却向前道：“先太师（指王武俊）为国击走朱滔，血衣犹在，我军何负朝廷，乃视同盗贼呢？”韩愈答语道：“汝等尚能记先太师，甚善甚善。试想从前叛逆，自安禄山、史思明，以及元济、李师道所遗子孙，今尚有在朝为官么？田令公以魏博归朝廷，子孙孩提日为美官，王承元以此军归朝廷，弱冠为节度使，刘悟、李祐今皆为节度使，汝等曾亦闻知否？”大众皆不能对。王庭凑恐众心摇动，麾众令出，徐语韩愈道：“侍郎来此，欲使王庭凑何为？”韩愈说道：“神策六军诸将，如牛元翼才具，却也不少，但朝廷顾全大体，不忍弃置，敢问尚书既受朝命，如何围攻不退？”王庭凑道：‘我便当放他出去了。”随即设宴待韩愈，厚礼遣归，深州围解。牛元翼率十骑出城，奔往襄阳，家属尚陷没城中。深州守将臧平等举众出降。王庭凑责他坚守不下，杀臧平等百八十余人，自是成德军六州，恒、定、易、赵、深、冀。卢龙军九州，幽、蓟、营、平、涿、莫、檀、妫、瀛。魏博军六州，贝、博、魏、相、卫、洛。皆跋扈不臣，不奉朝命，河朔复非唐有了。后人推原祸始，无非因君相昏庸，坐致此失。

王承元徙镇而成德安，刘总弃官而卢龙安，合以魏博田弘正，谨守朝旨，河朔之乱，庶乎息矣，唐廷乃激之使变，果胡为耶？田弘正与成德有隙，不应轻徙，张弘靖有文无武，更不应轻调，一变骤起，一变复乘，至起复田布，再令遘祸，既害其父，又害其子，田弘正与田布，虽未尝无失，要之皆唐廷处置失宜之弊也。当时相臣如裴度，将臣如李光颜，皆一时名流，乃为奸臣腐竖所牵制，不能成功，集天下之兵，不能讨平二贼，反以节钺委之，乱臣贼子，岂尚知有天子耶？韩愈宣慰王庭凑，理直词壮，稍折贼焰，然仅救一牛元翼，不得大伸国权，韩愈固忠矣，其如国威之已替何也。唐至此盖已陵夷衰微矣。

（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