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唐故事：宁有庙堂新嗣统，遨游终日乐盘桓

唐穆宗务为奢侈，尤好嬉游，即位未几，御丹凤门宣诏大赦，召入教坊倡优，令演杂戏，纵观恣乐。越数日，又至左神策军观角牴戏即手搏戏。监察御史杨虞卿等上疏谏阻，唐穆宗阳为优答，仍然未改。柳公绰之弟柳公权书法遒劲，得邀主赏，召入为翰林侍书学士。唐穆宗尝问道：“卿书何这般佳妙？”柳公权答道：“用笔在心，心正笔自正。”唐穆宗亦悚然动容，知他借笔作谏；但江山可改，本性难移，更兼左右宵小，逢君为恶，日加从恿，单靠着两三直臣几句正话，哪能挽回主听，骤改前非？江陵士曹元稹，具有文才，善作歌曲，尝与监军崔潭峻交游。崔潭峻录元稹旧作，归白宫中，宫人多喜歌诵，宛转悠扬，曲尽妙趣。唐穆宗问为何人所制？当由崔潭峻报明姓氏，并盛称元稹才可用，遂召他入都，命为知制诰。中书舍人武儒衡瞧他不起，会当溽暑，与同僚食瓜阁下，元稹亦在座，武儒衡见瓜上有蝇，用扇挥去，且语道：“适从何来？遽集于此。”同僚大半失色，武儒衡意气自如，元稹怀惭而退。元稹，字微之，唐宪宗时曾为左拾遗，奏议颇多，寻为监察御史，辄出外按狱。少年喜事，日遭诟病，遂被当道参劾，贬为江陵士曹参军。武儒衡因他交通中官，复得干进，所以格外奚落。若论他文才诗思，与白居易实相伯仲，所传歌词，天下称颂，时号为《元和体》，往往播诸乐府，宫中呼为元才子。不过，出处未慎，身名两败，可见才德两字，是缺一不可呢。

是年六月，葬唐宪宗于景陵。唐宪宗在位十四年，享年四十二岁，史称唐宪宗志平僭叛，所向有功，好算一中兴主，可惜晚节不终，致为宦官王守澄、陈弘志等所弑，这正是一代公评。惟唐穆宗既葬唐宪宗，益事游畋，趁着秋凉天气，带了后宫佳丽游鱼澡宫，浚池竞渡赐与无节。且欲开重阳大宴，拾遗李珏与同僚上疏道：“元朔未改，山陵尚新，虽陛下俯从人欲，以月易年，究竟三年心丧，礼不可紊，合宴内廷，究应从缓为宜。”唐穆宗不听。到了九月九日，宴集百官格外丰腆，足足畅饮了一天，既而群臣入阁，谏议大夫郑、覃、崔、郾等五人进言，略谓：“陛下宴乐过多，游幸无度，日夕与近习倡优互相狎昵，究非正理。就是一切赏赐，亦当从节。金帛皆百姓膏血，非有功不可与，虽然内藏有余，总望陛下爱惜，留备急需！”唐穆宗自践位后，久不闻阁中论事，此次忽闻阁议，便问宰相道：“此辈何人？”宰相等答是谏官。唐穆宗乃令宰相传语道：“当如卿言。”宰相传谕毕相率称贺。哪知唐穆宗口是心非，不过表面敷衍，何曾肯实心改过？尝语给事中丁公著道：“闻外间人多宴乐，想是民和年丰，所以得此佳象，良慰朕怀。”丁公著道：“这非佳事，恐渐劳圣虑。”唐穆宗惊问何因？丁公著道：“自天宝以来，公卿大夫竞为游宴，沉酣昼夜猱杂子女，照此过去，百职皆废，陛下能无忧劳么？愿稍加禁止，庶足为朝廷致福。”唐穆宗似信非信，迁延了事。

未几，已是仲冬，又拟出幸华清宫。此时，韩弘已罢，令狐楚亦因掊克免相，累贬至衡州刺史，另用御史中丞崔植同平章事。崔植与萧段文昌率两省供奉官，诣延英门，三上表切谏，且言御驾出巡，臣等应设扈从，乞赐面对。唐穆宗并不御殿，也无复音。谏官等又俯伏门下，自午至暮，仍然没有音响，不得已陆续散归，约俟翌晨再谏。不料次日进谒，探得宫中消息，车驾已从复道出城，往华清宫，只公主驸马及中尉神策六军使，率禁兵千余人，扈从而去，群臣统皆叹息。好容易待到日暮，方闻车驾已经还宫，大众才安心退回。

古人有言：“外宁必有内忧。”夫外既宁矣；内忧胡自而至？盖自来好大喜功之主，当其从事外攘，非不刚且果也，一经得志，骄侈必萌，背臣媚子，毕集宫廷，近则不逊，远之则怨，未有不酿成祸乱者。如唐宪宗之信方士，任宦官，好进奉，都自削平外患而来，卒之身陷大祸，死于非命，史官犹第书暴崩，不明言遭弑。况唐穆宗为宦官所立，已为晚唐开一大弊，即位后，又不讨贼，专事嬉游，甚且举乱臣贼子而封赏之，然则弑父与君，唐穆宗应为首逆，许世子不尝药，《春秋》犹书弑君，况如唐穆宗之狎暱乱贼乎？故而，王守澄、陈弘志之弑君，可书而不书，唐穆宗之无父无君，虽不书与直书等皮里阳秋，明眼人自能瞧破，此即所谓微而显也。

（本篇完）